在帝王谷看到三千年前的鲜艳颜色,在卢克索博物馆看到科普特十字石刻。两件事让我想通了一个问题:文明能不能延续,不取决于石头够不够硬,而取决于有没有人还在读。
在帝王谷看到三千多年前的壁画颜色依然鲜艳,我第一反应是感叹自然条件的恩赐。帝王谷位于卢克索西岸的干燥山谷里,年降水量几乎为零,墓室凿在石灰岩内部,与外界隔绝了三千年。是沙漠的干燥气候保存了这些颜色——矿物颜料没有受潮、没有发霉、没有被微生物分解。站在塞提一世墓室里,抬头看到天花板上的深蓝色天空和金色星辰,那种蓝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中国古代壁画都要鲜艳。
但转念想想,古迹的保存从来不只是气候的问题,更是人的问题。
埃及本身并没有很好地保存自己的历史。几千年来,法老的陵墓被盗掘殆尽——帝王谷六十多座墓葬,只有图坦卡蒙一座因为入口被后来修建的工人小屋覆盖而幸免于难。其余全部被盗。神庙的石块被当作采石场,中世纪的开罗有不少建筑就是拿法老时代的石灰岩砌的。象形文字在公元四世纪失传之后,一千四百年间,没有一个埃及人能够读懂自己祖先写下的文字。
"埃及学"(Egyptology)这个学科本身就是西方人创立的。是拿破仑1798年远征埃及时带去的167名学者和科学家开启了现代埃及学——他们测量了金字塔、抄录了神庙铭文、绘制了尼罗河流域地图。图坦卡蒙的墓也是英国人Howard Carter在1922年发现的。在那之前,帝王谷只是卢克索西岸一片荒凉的山谷,当地人知道下面有东西,但谁也没有系统地去找。
中国的情况何其相似。关于敦煌经卷流失和文物归还的讨论,见第五天的思考。这里想从保存的角度补充一个直接的对比:秦始皇兵马俑的彩绘。兵马俑比帝王谷的壁画晚了将近两千年,制作于公元前三世纪,但它们出土后在中国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氧化褪色,原本鲜艳的朱红、石绿、紫色颜料在接触空气后几分钟内就消失殆尽。今天我们在博物馆看到的兵马俑是灰扑扑的陶色,但它们下葬时其实和帝王谷的壁画一样是彩色的。这不仅是气候的悲剧——关中地区的湿度远高于帝王谷——也是技术和意识的悲剧:1974年发掘时,中国的文物保护技术还不足以在出土瞬间锁住颜色。
敦煌莫高窟的飞天壁画,比帝王谷晚了大约三千年,画在公元四世纪到十四世纪之间,但颜色保存状况远不如帝王谷。河西走廊的气候虽然干燥,但远不如上埃及绝对无雨的环境,加上地震、风沙侵蚀和历代人为破坏,很多洞窟的壁画已经严重剥落。今天去莫高窟参观,很多洞窟不对外开放,就是因为游客呼出的湿气会加速颜料脱落。
站在帝王谷的墓室里想这些事情,我的感受很复杂。文明的传承需要有人主动去记录、保存和研究。气候可以帮你把颜料留住三千年,但如果没有人去读墙上的字、没有人去修复剥落的画面,那些颜色最终也只是岩石的一部分。保存的对立面不是"毁坏",而是"遗忘"。
帝王谷的壁画密密麻麻写着一种我们看不懂的文字和图像。导游会指着墙上的鹰头人身、狼头人身说那是荷鲁斯、阿努比斯,但壁画上大片大片的象形文字他基本跳过不讲。这让我觉得很可惜——那些文字不是装饰。它们是法老死后灵魂穿越冥界的完整旅行手册,一部用石壁写成的通关指南。图坦卡蒙墓里的十二只狒狒代表夜晚的十二个小时,塞提一世墓里的《门之书》描述了冥界每道门背后的守卫和考验。每一面墙都是一页说明书,每一段铭文都是一句通关密语。
但有一个事实让我震动:这些文字失传了整整一千四百年。公元四世纪,象形文字随着古埃及祭司阶层的消亡而断绝。此后一千四百年间,文字就在人们眼前——刻在神庙的墙上、方尖碑的表面、石棺的内壁——但没有一个人能读。人们路过它们,拿它们的石头盖房子,在它们旁边放牧种地,却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这和敦煌藏经洞何其相似:宝贝就在那里,但没人知道。
直到1799年罗塞塔石碑被发现,直到1822年商博良破译了象形文字——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些鸟和蛇和眼睛的组合不仅是图画,也可以被拼读出发音。从那以后,帝王谷的壁画不再只是"好看的图案",而是可以被阅读的文献。没有这次破译,我们站在墓室里只会感叹色彩之精美,却永远不会知道法老的灵魂经历了怎样的旅程。
在卢克索博物馆的二楼,我看到一块不起眼的科普特十字石刻。它让我意识到另一层覆盖:从法老时代的象形文字,到托勒密时期的世俗体,到科普特时期改用希腊字母,再到阿拉伯征服后的阿拉伯文字——这片土地上的文字换了三次,每一次更替都意味着前一种文明的记忆被覆盖了一层。法老的后人读不懂法老的文字,科普特人的后人如今说阿拉伯语。文明的延续不是自动的——如果没有人还在读,石头上的字就只是石头上的花纹。
幸运的是,石头上的字还在。花岗岩不会腐烂,石灰岩墙壁上的颜料在干燥的空气里可以撑过三千年。文字失传了一千四百年,但石头等得起。它们一直在那里,等待着有人来读。1822年商博良来了,石头等到了它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