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在卢克索博物馆看精选中的精选,下午进入帝王谷——法老们花了五百年在这条干涸的山谷里修建通往永生的通道。 从塞提一世最华美的KV17到图坦卡蒙最小的KV62,每一座墓都是一部用石壁写成的冥界旅行指南。
卢克索博物馆不大,和开罗的埃及博物馆或大埃及博物馆完全不是一个体量。 但它走的是另一条路:以质取胜。 馆藏不多,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的重器,陈列空间宽裕,灯光精心设计, 不像开罗老馆那样把文物堆得喘不过气来。
馆内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藏品包括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多座花岗岩雕像—— 这位第十八王朝的法老是图坦卡蒙的祖父,统治时期是古埃及艺术的巅峰之一。 还有拉美西斯二世巨像的残件,即使只剩碎片,依然能感受到原作的气魄。
但最令我驻足的是一面塔拉塔特浮雕墙(talatat blocks)。 这些小型石块原本属于阿肯纳顿在卡纳克神庙修建的建筑, 他死后被继任者拆毁,石块被当作填充材料塞进后来的建筑地基中。 考古学家从地基里一块块挖出来,再像拼图一样重新组装。 复原后的浮雕展现了阿玛纳时期的日常生活——人物动态自然,线条流畅, 与传统埃及艺术的僵硬正面律截然不同。
看着这些浮雕,我不由得想到克诺索斯宫殿的米诺斯壁画。 两者年代相近(大约公元前1400—1300年), 两者都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自然主义—— 米诺斯人画海豚和跳牛的少年,阿玛纳人画法老一家在阳光下嬉戏。 在各自文明的艺术传统中,它们都是异类:充满动感、生活气息浓郁、不拘泥于规范。 这种跨地中海的美学巧合,让人忍不住猜想两个文明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交流。
馆内还陈列着雅赫摩斯一世(Ahmose I)的木乃伊。 这位法老驱逐了占据下埃及一百余年的希克索斯人, 建立了第十八王朝,开启了新王国时代——古埃及最辉煌的篇章由此开始。 三千五百年后,他安静地躺在卢克索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面部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还有一具身份不明的法老木乃伊,是从美国追索回来的。 埃及近年来一直在积极追讨流散海外的文物—— 这具木乃伊的回归是这场漫长交涉的成果之一。 看着展柜旁的说明牌写着"最近从MCCM归还,亚特兰大人民送给埃及人民的礼物", 让人意识到围绕古物归属的角力远未结束。
帝王谷(Valley of the Kings,阿拉伯语 Wadi al-Muluk) 是新王国时期(约公元前1550—前1070年)法老们的集中埋葬地, 位于尼罗河西岸,与东岸的底比斯(今卢克索)隔河相望。 古埃及人相信太阳在西方落下、进入冥界, 所以陵墓一律修在西岸——死者的国度在日落的方向。
为什么放弃金字塔?原因很实际:金字塔太招摇了。 古王国的法老们花几十年修建巨大的石头纪念碑,结果每一座都被盗掘一空。 到了新王国,法老们学聪明了——把陵墓藏进偏僻的山谷深处, 入口隐蔽,不留地面标记。 更妙的是,山谷上方有一座天然的金字塔形山峰——库尔恩山(al-Qurn), 古埃及人将它视为金字塔的象征替代品,既满足了宗教需要,又不至于暴露位置。
迄今为止,帝王谷共发现了65座陵墓, 编号从KV1到KV65(KV = King's Valley)。 并非所有墓主都是法老——一些高级官员和王室成员也葬于此—— 但核心墓葬都属于第十八至第二十王朝的帝王。
这些陵墓能保存至今,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一个字:干。 帝王谷地处撒哈拉东缘,年降雨量几乎为零, 干燥到极致的沙漠气候让墓壁上的彩绘在三千多年后依然色彩鲜艳。 如果不是偶尔的山洪灌入(这也确实造成了一些损毁), 这些壁画可以说是自然界能提供的最理想保存条件下的产物。
塞提一世(Seti I,约公元前1294—前1279年在位)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 第十九王朝的奠基者之一。 他的陵墓KV17由意大利探险家乔万尼·贝尔佐尼(Giovanni Belzoni) 于1817年发现,是帝王谷中最长、最深的一座—— 全长137米,沿着斜坡和阶梯深入石灰岩山体。
KV17之所以被称为帝王谷中"最美的陵墓",是因为它的装饰品质无出其右。 所有墙面都采用低浮雕技法—— 先在白色石灰岩上雕刻出浅浅的图案轮廓,再施以彩绘。 这种做法比直接在墙上画画要费力得多,但效果远为精致: 人物从墙面微微凸起,在侧光下产生细腻的明暗变化。 每一寸墙面都被装饰覆盖,没有留白—— 这在帝王谷的陵墓中是罕见的。
墓室的天花板是另一个奇迹:深蓝色背景上布满金色的星座图案, 即著名的天文天花板。 其中最重要的图像是努特之书(Book of Nut)—— 天空女神努特以拱形姿态覆盖整个天顶, 她的身体就是天穹,太阳从她口中升起、从身下降落, 完成每日的生死循环。
墙壁上则覆盖着两部完整的冥界文献: 《门之书》(Book of Gates)和《冥界之书》(Amduat)。 这两部文本是法老通往来世的完整"旅行指南"—— 它们将夜晚分为十二个小时, 每个小时对应冥界的一个区域, 详细描述了法老的灵魂在每一关会遇到什么守卫、什么怪物、 需要念什么咒语、回答什么问题才能通过。 KV17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两部文献在此完整无缺地呈现, 图文并茂,堪称古埃及丧葬文学的最高水平。
1922年11月4日,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 在帝王谷一个被碎石覆盖的角落发现了一级台阶。 顺着台阶挖下去,他找到了一扇封印完好的石门—— KV62,这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座几乎未被盗掘的法老陵墓。
墓主图坦卡蒙去世时年仅19岁(约公元前1323年), 在位不到十年,在古埃及历史上并不算显赫的法老。 但正是因为他死得早、葬得匆忙, 他的墓室意外地逃过了三千多年的盗墓者, 成为了古埃及考古史上最重要的单一发现。
按照王室标准,KV62非常小。 学界普遍认为这座墓原本不是为国王准备的—— 可能是一座贵族墓被临时改作王陵使用, 因为图坦卡蒙死得太突然,来不及完成一座真正的法老级陵墓。 墓室的局促反而保护了它:入口很快被后来的建筑废料掩埋, 盗墓者找不到它的位置。
墓室内最让我震撼的不是金棺(那已经搬去了GEM), 而是墙上的十二狒狒壁画。 画面背景是温暖的金黄色,十二只端坐的狒狒排列成网格状—— 它们代表《冥界之书》中夜晚的十二个小时。 狒狒在古埃及是透特(Thoth)的圣兽, 透特是时间与智慧之神,掌管着昼夜的计量。 每只狒狒守护夜晚的一个小时, 护送法老的灵魂穿越冥界的十二道关卡,直到黎明太阳重新升起。 画面简洁、对称、庄严,用最少的元素传达了古埃及人对死亡与重生的全部信念。
图坦卡蒙的木乃伊至今仍留在KV62中, 安放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 他是帝王谷中唯一一位仍然安葬在自己陵墓中的法老—— 其他法老的木乃伊要么被盗,要么被移送博物馆。 站在他面前,你看到的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的遗骸, 三千三百年前他被包裹在黄金和亚麻布中下葬, 如今他仍然在自己的墓里,只是身边的宝藏已经去了别处。
帝王谷中大量陵墓属于第十九和第二十王朝的拉美西斯家族。 我们当天还进入了几座拉美西斯王朝的陵墓, 它们各有特色,但共享一个压倒性的特征: 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寸墙壁都被丧葬文献覆盖。
梅伦普塔赫(Merenptah,KV8)是拉美西斯二世的儿子, 第十九王朝第四位法老。 他最著名的遗产是梅伦普塔赫石碑—— 这块石碑上刻有已知最早提及"以色列"(Israel)的文字, 被称为"以色列石碑"。 他的花岗岩石棺至今仍留在墓室深处的安葬厅内, 体量巨大,无法搬运出去。
拉美西斯九世(Ramesses IX,KV6)属于第二十王朝, 是帝王谷中最容易进入的陵墓之一。 它的天花板保存着精美的天文图绘—— 星座、星辰和天空女神的形象在深蓝色背景上排列。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亡灵书》(Book of the Dead)的经文, 字迹工整,图案精细,像是一本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代手抄本。
拉美西斯四世(Ramesses IV,KV2)同为第二十王朝, 以天花板装饰保存之完好著称—— 色彩几乎未受损,蓝色、金色、红色依然鲜艳如初。 墙壁上的文字详尽记录了法老来世旅程的每一个步骤, 文本量之大,像是要确保法老不遗漏任何一个通关要诀。
走过这些陵墓,一个共同的主题反复浮现: 这些法老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建自己的墓, 花费数十年、动用大量人力物力, 只为确保一件事——死后能顺利复活。 每一面墙都是一页说明书,每一幅画都是一张通行证, 每一段铭文都是一句通关密语。 他们对来世的投入,远超对此生的经营。 三千年后,我们站在他们的墓室里, 读着他们为永恒准备的旅行手册—— 而他们期待的复活,或许正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帝王谷的壁画能被我们"读懂"而不仅仅是"看到", 要归功于一块石碑和一个人。
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于1799年被拿破仑远征军在尼罗河三角洲的罗塞塔城发现。 这块花岗闪长岩石碑高114厘米、宽72厘米, 上面刻着同一段法令的三种文字版本: 最上方是象形文字(hieroglyphic),中间是世俗体(demotic),最下方是古希腊文。 古希腊文是可读的——学者们由此获得了破译象形文字的密钥。
但拿到钥匙不等于打开了门。此时距离象形文字失传已经过去了一千四百年。 公元392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下令关闭所有异教神庙, 古埃及祭司阶层——唯一掌握象形文字读写能力的群体——随之消亡。 已知最晚的象形文字铭文刻于公元394年的菲莱神庙。 此后,象形文字变成了"没有人能读的漂亮图案",在神庙和陵墓的墙壁上沉默了十四个世纪。
1822年,法国语言学家让-弗朗索瓦·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 取得了决定性突破。 他从法老名字的王名圈(cartouche)入手—— 这是环绕法老名字的椭圆形边框,在各类铭文中反复出现。 通过对比罗塞塔石碑和其他双语铭文中的王名圈, 商博良发现象形文字并非纯粹的图画符号, 而是一套兼具表意与表音功能的复合书写系统—— 有些符号代表概念,有些代表音节,有些则是辅助读音的限定符号。 这一发现彻底打开了古埃及文献的大门。
象形文字的演化也映射了这片土地上文明的覆盖与替换: 从法老时代的象形文字和僧侣体(hieratic), 到托勒密时期简化为世俗体(demotic), 再到基督教传入后改用希腊字母书写的科普特文(Coptic), 最终阿拉伯征服后被阿拉伯文字取代。 每一次文字更替都意味着前一层记忆被覆盖—— 到了商博良的时代,四种文字的使用者已经互相无法读懂对方的遗产。 正是罗塞塔石碑上的三语对照,才让跨越语言断层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