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开罗博物馆装不下法老留下的东西。一百二十年后,人类终于在金字塔脚下建了一座真正配得上这批宝藏的房子。 大埃及博物馆(GEM)不只是一座博物馆,它是埃及向世界宣告: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至少在精神上。
开罗埃及博物馆(Egyptian Museum at Tahrir)建于1902年,由法国建筑师马塞尔·杜尔尼翁设计, 是世界上最早的古埃及专题博物馆之一。它的问题只有一个:太小了。
馆内收藏超过17万件文物,但永久展厅只能容纳约5万件。 其余12万件被压在地下室里,许多文物既没有正式编目,也没有适当的保存条件。 图坦卡蒙的5000余件宝藏被塞进几个拥挤的展厅,金面具挤在灯光昏黄的玻璃柜后, 连说明牌都看不清。
更根本的问题是:这批宝藏根本不是为展览而设计的。 霍华德·卡特在1922年打开图坦卡蒙墓时,花了整整十年才将所有文物清点出土。 这批东西被匆匆运往开罗,堆进博物馆, 从未以完整、系统的方式向世界呈现过。
开罗埃及博物馆1902年开馆,是埃及第二座国立埃及博物馆(第一座在布拉克,1858年)。 馆址位于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与开罗市中心仅一街之隔。
博物馆长期超负荷运转:走廊、楼梯间、库房都堆满了文物。 2011年埃及革命期间,博物馆一度遭到闯入,数十件文物被盗或损毁。 这次事件加速了新博物馆建设的进程。
1990年代末,埃及政府开始认真讨论建设新博物馆的方案。 目标只有一个:建一座真正能容纳、展示埃及全部重要藏品的世界级设施—— 尤其是图坦卡蒙的完整宝藏,要让它第一次以完整的面目对外开放。
2002年,埃及政府向全球发起建筑设计竞标。 来自82个国家的1557个方案参与角逐,最终由爱尔兰事务所 Heneghan Peng Architects(都柏林)赢得竞赛。
选址在吉萨高原西侧,距大金字塔直线距离约2公里。 这是一个刻意的决定:博物馆与金字塔之间将形成视觉连接—— 站在博物馆大厅内,透过巨幅玻璃幕墙,可以直接看到胡夫、卡夫拉和孟卡拉三座金字塔。 过去的陵墓与今天的陈列室,在同一条视线上相望。
建筑的设计语言参照金字塔几何:三角形是贯穿整个立面的母题。 外墙由半透明雪花石膏(alabaster)制成, 日落时分,金色光线从石板缝隙渗入,大厅会出现一种暖橙色的漫射光—— 与图坦卡蒙黄金宝藏的颜色形成呼应,也像是法老陵墓里永不熄灭的灯。
主入口大厅矗立着一座拉美西斯二世的花岗岩巨像, 高11米,重83吨。 这座雕像原本在古孟斐斯城(今米特拉希纳)出土, 1955年被移至开罗火车站广场矗立了半个世纪, 2006年又被整体转移至GEM工地,在脚手架中等待了18年, 最终在大厅中心找到了它最终的归宿。
大埃及博物馆最核心的展览是图坦卡蒙完整宝藏。 这也是GEM建设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 这批文物在旧博物馆中从未完整展出过, GEM是它们第一次以完整形态面对公众。
图坦卡蒙(Tutankhamun,约公元前1341—前1323年)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 继位时年仅约9岁,驾崩时约18—19岁。他是"异端法老"阿肯纳顿之子, 继位后恢复了被父亲废除的传统多神信仰,将王都迁回底比斯(卢克索)。
1922年11月4日,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在帝王谷发现了编号KV62的墓室入口—— 这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座几乎未被盗掘的古埃及王室陵墓。 卡特与赞助人卡那封勋爵于同年11月26日打开墓室, 卡那封问"你看到什么了吗",卡特回答:"到处都是奇妙的东西。"
墓中共出土5398件文物,清点工作历时近十年(1922—1932)。 这批文物覆盖了一位埃及法老死后所需的一切: 从黄金面具、镀金神龛、战车,到内衣、葡萄酒罐、烤肉刀、 一把折叠床、一件用象牙和黑檀木制成的写字台,以及47双凉鞋。
GEM为图坦卡蒙宝藏专设图坦卡蒙画廊(Tutankhamun Galleries), 共占用两个楼层,面积约7000平方米。 此前从未公开展示过的文物——包括大量小型宗教器物、内衣、食品容器—— 在这里第一次走出库房,以完整的文明语境呈现在观众面前。
GEM的另一件镇馆之宝,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时代的遗存: 胡夫太阳船(Khufu's Solar Boat)。
1954年,考古学家在胡夫大金字塔南侧发现了一个密封的石坑。 坑内是1224块雪松木板,整齐码放,经过4500年依然保持着木质结构。 组装复原后,这艘船长43.6米,高出水面约7米—— 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整船实物,也是迄今出土的最完整的古代船只之一。
太阳船(Solar Boat)在古埃及宗教中承担着让法老的灵魂随太阳神拉(Ra) 每天在天空中航行的功能。船是法老通往来世的交通工具。
胡夫大金字塔南侧共有两个船坑,第一坑的船(即现在展出的这艘)于1954年出土, 复原工作历时14年。第二坑于1987年被雷达探测确认,直至2011年才正式开挖, 出土的木板因保存条件不同,腐朽程度更高。
这艘船此前在大金字塔南侧的专属博物馆(Solar Boat Museum)中展出了数十年。 随着GEM建成,它被整体迁移至新馆——这也是GEM建设工程中技术难度最高的运输任务之一。 船体被固定在特制支架上,以极慢速度沿公路运送了约1.5公里。
在GEM的展厅里,参观者可以在船体旁行走,近距离观察每一块木板之间的榫卯结构—— 古埃及的造船师没有使用任何金属钉,完全依靠绳索捆绑和木榫连接, 使船体能够在水中随波浪轻微弯曲,而不会断裂。 4500年后,这套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GEM的展览体系以时间轴为骨干,从史前埃及(约公元前5000年) 一直延伸至古罗马统治时期(公元4世纪), 横跨近5000年,涵盖古王国、中王国、新王国、后期王朝与托勒密时代的重要文物。
在新王国的展品中,最引人注目的异类是阿肯纳顿时代(约公元前1353—前1335年)的文物。 阿肯纳顿是图坦卡蒙之父,他进行了埃及历史上最激进的宗教改革: 废除传统众神体系,确立以阿顿(太阳圆盘)为唯一神, 迁都至新建的阿玛纳城(Amarna),并以一种拉长、柔化、几乎是病态的风格重塑了埃及艺术。
阿肯纳顿死后,继任者(包括图坦卡蒙)系统性地抹去了他的名字与画像, 拆毁了阿玛纳城,重新恢复了多神信仰。 这段历史直到近代才被考古学重新拼凑出来。 GEM将阿肯纳顿与图坦卡蒙并列展出,呈现了这段古埃及最戏剧性的历史插曲。
除图坦卡蒙画廊外,GEM的另一个视觉核心是大中庭(Grand Atrium)—— 入口处矗立的拉美西斯二世花岗岩巨像俯视着整个大厅。 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303—前1213年)在位67年,被认为是古埃及最伟大的法老之一, 他在整个尼罗河流域留下了比任何其他法老更多的雕像和建筑。
GEM同时设有皇家木乃伊展厅, 陈列包括拉美西斯二世、塞提一世在内的多位法老木乃伊—— 它们此前分散在开罗博物馆的不同区域,在GEM中首次以系统的方式集中呈现, 并配有现代保存技术支撑的恒温恒湿展柜。
大埃及博物馆的建成,是一个无声的宣言: 埃及拥有足以撑起世界级博物馆的本土遗产。 但这个宣言的背面,是一张漫长的"归还清单"。
大英博物馆收藏着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 这块三语石碑于1799年拿破仑远征期间被法军发现, 后在英法交战中转入英国之手,1802年起陈列于大英博物馆,至今未归。 它是破译古埃及象形文字的钥匙,也是埃及要求归还最强烈的文物之一。
柏林新博物馆(Neues Museum)收藏着娜芙蒂蒂半身像(Nefertiti Bust)—— 阿肯纳顿的妻子,图坦卡蒙的继母,古埃及最著名的女性形象。 这座公元前1345年的石灰岩彩绘头像由德国考古队1912年在阿玛纳出土, 德方坚称是合法获取,埃及方面对此提出异议, 交涉持续超过一个世纪,至今无解。
国际上关于殖民时期获取文物的归还问题存在根本分歧。 大英博物馆等机构援引1963年《大英博物馆法》,该法明确禁止博物馆捐赠或归还任何永久馆藏; 埃及等文物流出国则认为这是殖民掠夺的延续,要求依据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进行归还。
近年来,部分欧洲博物馆开始陆续归还文物,但主要集中在非洲艺术品领域。 古埃及文物归还至今未有实质突破。GEM的建成在某种程度上是埃及在这场谈判中的一张筹码: 证明埃及有能力、有资格保存和展示这些文物。
GEM的建成,没有解决这场争议,但改变了谈判的底气。 从前,批评者会说:埃及自己都保存不好这些文物。 现在,这个理由失效了。
拥有世界上最古老文明之一的国家,终于建成了一座与其遗产相称的建筑。 至于那些还在异乡的文物,这栋建筑的存在,让它们的缺席更加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