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1年,阿拉伯骑兵踏入尼罗河谷,结束了近千年的希腊-罗马统治。此后一千三百年间,倭马亚、阿拔斯、法蒂玛、阿尤布、马穆鲁克、奥斯曼——六个伊斯兰王朝接力塑造了今天开罗的天际线、街巷与灵魂。穆伊兹街上那些清真寺、神学院和城门,就是这段历史留下的石头年鉴。
公元641年,阿拉伯将军阿穆尔·伊本·阿斯(Amr ibn al-As)率军攻入埃及,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击溃了拜占庭帝国在此的驻军,结束了自公元前30年以来长达近七百年的希腊-罗马统治。对于埃及的科普特基督徒来说,阿拉伯人的到来一开始并非噩梦——拜占庭帝国长期迫害他们所信奉的"一性论"教派,而穆斯林征服者至少在初期允许他们继续信仰,只需缴纳吉兹亚(人头税)。
阿穆尔没有选择亚历山大港作为新省会。他在尼罗河东岸、紧邻罗马要塞巴比伦的地方建立了一座军营城市——弗斯塔特(Fustat,意为"帐篷")。这座城市就是开罗最早的前身。阿穆尔在此修建了非洲最早的清真寺之一——阿穆尔清真寺(Mosque of Amr ibn al-As,建于642年),虽经多次重建,至今仍矗立于老开罗。
661年,倭马亚王朝(Umayyad Dynasty)在大马士革建立了伊斯兰世界的第一个世袭帝国。埃及成为帝国的一个行省,主要功能是粮仓和税源——尼罗河谷的小麦和亚麻为大马士革的哈里发提供了稳定的经济支撑。在这一时期,阿拉伯语逐渐取代希腊语和科普特语成为行政语言,伊斯兰教也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传播。科普特基督徒从多数逐渐变为少数,这个过程持续了数百年,但其根源就埋在倭马亚治下的制度性转变之中。
750年,一场以"先知家族"名义发动的革命席卷了整个伊斯兰帝国。阿拔斯家族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将帝国首都从大马士革东迁至新建的巴格达——一座圆形的"和平之城"。这是伊斯兰文明的重心从地中海向美索不达米亚的大转移。
在埃及,阿拔斯总督在弗斯塔特东北方建立了新的行政中心阿斯卡尔(Al-Askar,"军营"之意)。但阿拔斯帝国的真正遗产不在砖石,而在思想。这是伊斯兰世界的黄金时代:巴格达的"智慧之家"翻译了大量希腊、波斯和印度典籍;花拉子密发明了代数学(algebra一词就来自阿拉伯语);伊本·海赛姆奠定了光学基础;医学、天文学、化学都在这个时期取得了划时代的突破。这些成就的波纹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埃及。
然而,随着巴格达中央权力的衰退,埃及的地方总督开始谋求独立。图伦王朝(868–905)的创建者艾哈迈德·伊本·图伦本是中亚突厥奴隶出身,他在弗斯塔特东北又建了一座新城卡塔伊(Al-Qata'i),并修建了伊本·图伦清真寺(879年)——这座清真寺至今完好,是开罗现存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其螺旋形宣礼塔模仿了伊拉克萨迈拉大清真寺的风格。此后,伊赫什德王朝(935–969)延续了埃及的半独立状态,直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西方袭来。
969年,一支从今天的突尼斯出发的军队攻入埃及。他们不是逊尼派穆斯林,而是伊斯玛仪派什叶穆斯林——信奉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儿法蒂玛的后裔才是合法的伊斯兰领袖。这就是法蒂玛王朝(Fatimid Dynasty),伊斯兰历史上最强大的什叶派帝国。
法蒂玛将军乔哈尔(Jawhar al-Siqilli)在弗斯塔特和卡塔伊的东北方,以惊人的速度规划建造了一座全新的皇城——开罗(Al-Qahira,意为"胜利之城")。今天的开罗城由此诞生。传说奠基的那个夜晚,火星(阿拉伯语中称为al-Qahir,"征服者")正好升起,城市因此得名。法蒂玛的开罗最初是一座封闭的皇家城市,只有哈里发和他的宫廷才能居住其中,平民仍然住在弗斯塔特。
法蒂玛王朝在开罗留下了永恒的印记。970年,他们修建了爱资哈尔清真寺(Al-Azhar Mosque)——这不仅是一座清真寺,更是一所大学。爱资哈尔大学至今仍在运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运作的学位授予机构之一,一千多年来始终是逊尼派伊斯兰神学的最高学术殿堂(讽刺的是,它最初是什叶派建立的)。
法蒂玛开罗还保留着他们修建的城墙和城门。祖韦伊拉门(Bab Zuweila,建于1092年)是法蒂玛开罗南城墙上仅存的城门,两座高耸的砖石塔楼至今完好。今天你可以登上塔楼顶部,俯瞰穆伊兹街和整个老城区的天际线——无数宣礼塔在视野中此起彼伏,这就是"千塔之城"名号的由来。
什叶派的黄金时代。法蒂玛王朝是伊斯兰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什叶派大帝国之一,疆域从今天的突尼斯延伸到叙利亚,鼎盛时期与逊尼派的阿拔斯王朝(巴格达)和倭马亚残余(西班牙科尔多瓦)三足鼎立。在法蒂玛治下,开罗的宗教政策相对宽容——什叶派和逊尼派穆斯林、科普特基督徒和犹太人都享有一定程度的信仰自由。这段时期的开罗是地中海世界最繁荣、最国际化的城市之一。
十字军东征打破了法蒂玛帝国最后的平静。到12世纪中叶,法蒂玛哈里发的权力已经名存实亡,真正掌权的是一位来自库尔德的逊尼派军事天才——萨拉丁(Salah al-Din Yusuf ibn Ayyub,即萨拉赫丁·阿尤布)。1171年,萨拉丁废黜了最后一位法蒂玛哈里发,以阿拔斯哈里发的名义恢复了逊尼派统治,建立了阿尤布王朝。
萨拉丁在开罗最显著的遗产是萨拉丁城堡(Citadel of Saladin)——一座建于穆卡塔姆山丘上的巨型军事要塞。从1176年动工到19世纪穆罕默德·阿里时期,这座城堡一直是埃及的行政和军事中心,前后服役了近七百年。我们第一天到开罗时就去过那里,站在城堡的城墙上可以俯瞰整个开罗城,远处的吉萨金字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但萨拉丁最大的功勋不在埃及,而在巴勒斯坦。1187年,他在哈丁战役中大败十字军联军,随后收复了被十字军占领了88年的耶路撒冷。这场胜利让萨拉丁成为了整个伊斯兰世界的英雄——一个至今仍被传颂的名字。与之对应的是,他在欧洲的十字军对手——狮心王理查一世——也对他充满敬意。据记载,理查生病时萨拉丁曾派人送去水果和冰块。这段敌手之间的骑士风度,成为了中世纪最著名的传奇之一。
在宗教政策上,萨拉丁系统性地将埃及从什叶派拉回逊尼派。他关闭了法蒂玛的什叶派学校,建立了新的逊尼派神学院(madrasa),将爱资哈尔清真寺的教学方向从什叶派转为逊尼派。这次教派转换如此彻底,以至于今天的埃及是一个压倒性的逊尼派国家,法蒂玛什叶派的痕迹几乎只存在于建筑和考古遗址中。
马穆鲁克的故事是伊斯兰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篇章之一。马穆鲁克(Mamluk,意为"被拥有者")原本是从中亚草原和高加索山区购买或俘获的奴隶男孩——主要是突厥人和切尔克斯人。他们被带到埃及,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和伊斯兰教育,成长为精锐骑兵,然后被授予自由身份。这些前奴隶战士组成了阿尤布王朝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1250年,最后一位阿尤布苏丹死于十字军入侵的混乱中,马穆鲁克将领们通过政变夺取了政权。由此开启了一个持续267年的王朝——但这个王朝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征:权力不世袭。马穆鲁克苏丹的儿子不能继承王位(因为他们不是奴隶出身),新苏丹必须从马穆鲁克军官中产生。这导致了频繁的政变和暗杀,但也意味着每一位苏丹都是经过残酷竞争筛选出来的强人。
对于开罗来说,马穆鲁克时期是伊斯兰建筑的绝对黄金时代。每一位新苏丹和权贵都争相修建清真寺、神学院、医院和陵墓来彰显自己的虔诚和权势。穆伊兹街(Al-Muizz Street)上那些令人目眩的建筑群,绝大多数出自马穆鲁克之手。
今天我们在穆伊兹街上看到的那些杰作:嘉拉温建筑群(Complex of Qalawun,1285年)集清真寺、神学院和医院于一体,其正立面的哥特式尖拱窗暗示着与十字军建筑的奇妙互动;苏丹古里建筑群(Complex of Al-Ghuri,1504年)是马穆鲁克晚期的代表作,街道两侧的清真寺和陵墓隔街相望;穆艾亚德·谢赫清真寺(Mosque of Al-Mu'ayyad Sheikh,1421年)的两座宣礼塔就矗立在祖韦伊拉门之上——马穆鲁克建筑师直接把法蒂玛的城门当成了自己清真寺的基座。
马穆鲁克时期还留下了一种标志性的工艺品:马穆鲁克灯——用珐琅彩绘装饰的玻璃清真寺灯。这些灯通常呈倒锥形,表面用金色和蓝色的珐琅绘制着精美的阿拉伯书法和几何纹样,悬挂在清真寺穹顶下方,烛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大英博物馆和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中都有精彩的藏品。
击退蒙古铁骑的唯一力量。1258年,蒙古大军攻陷巴格达,屠城四十天,处死了最后一位阿拔斯哈里发,阿拔斯帝国灭亡。蒙古铁骑似乎势不可挡,整个伊斯兰世界都在颤抖。但1260年,马穆鲁克苏丹忽都斯(Qutuz)和他的将领拜巴尔斯(Baybars)在巴勒斯坦的艾因·贾鲁特(Ain Jalut)迎击蒙古军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是蒙古帝国扩张中第一次遭遇重大军事挫败。马穆鲁克因此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的救星——如果没有这场胜利,蒙古铁骑可能会一路横扫到尼罗河谷和北非。
1517年,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Selim I,"冷酷者")率军南下,在叙利亚和埃及接连击败马穆鲁克军队。最后一位马穆鲁克苏丹图曼贝被俘,被吊死在——正是祖韦伊拉门上。这座法蒂玛城门见证了马穆鲁克王朝的覆灭,也见证了开罗从帝国首都降格为奥斯曼帝国一个行省省会的历史转折。
奥斯曼统治下的埃及进入了一个相对沉寂的时期。帝国的中心在伊斯坦布尔,开罗的政治重要性大大下降。虽然奥斯曼人也在开罗修建了一些清真寺(最著名的是19世纪穆罕默德·阿里在城堡内修建的大清真寺),但论建筑创造力和文化活力,远不能与马穆鲁克时代相比。开罗从一座创造文明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消费文明的城市。
转折点出现在1798年。拿破仑·波拿巴率法国远征军入侵埃及,带来了大炮,也带来了印刷机、科学家和制图员。法国人在埃及只待了三年(1798–1801),但他们的到来像一块石头砸入停滞的池塘——它迫使埃及和整个奥斯曼帝国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欧洲已经远远走在了前面。
法国撤离后的权力真空中,一位来自阿尔巴尼亚的奥斯曼军官崛起。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 Pasha)于1805年掌权,被视为"现代埃及之父"。他血腥清洗了残存的马穆鲁克势力(1811年在城堡中设宴屠杀),随后发动了全面的现代化改革:引进欧洲军事技术、建立现代工厂、开凿灌溉渠道、派遣留学生赴法——试图用一代人的时间走完欧洲几百年的路。
此后的故事属于另一个时代:穆罕默德·阿里的后裔统治埃及直到1952年。英国从1882年起实际控制了埃及。1952年,以纳赛尔为首的"自由军官"发动革命,推翻了君主制,建立了埃及共和国。从阿拉伯骑兵到马穆鲁克苏丹,从拿破仑的大炮到纳赛尔的革命——开罗老城里那些清真寺和城门,沉默地见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