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罗北上三小时,抵达地中海之滨的亚历山大。这一天的核心是 Bibliotheca Alexandrina——这不只是图书馆,更像一座博物馆:伊斯兰帷幔、古腾堡圣经、古埃及木乃伊、希腊罗马雕塑,以及萨达特总统纪念馆,都在同一栋建筑里。馆长Ahmed A. Zayed教授亲自接待了我们。
清早从酒店出发,走沙漠公路(Desert Road)北行。 车窗外是平坦的荒地与零星绿洲,一路向地中海的方向推进。 这条公路连接着埃及两座最重要的城市: 伊斯兰的开罗与地中海的亚历山大, 两座城市的气质在220公里的距离里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大巴上,和朋友聊起今天的目的地——斐洛、七十士译本、亚历山大学派—— 越说越远,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二谛和克尔凯郭尔。 抵达之前,我们已经在思想上先到了。
Bibliotheca Alexandrina 建于2002年, 由挪威建筑事务所 Snøhetta 设计—— 圆形倾斜的屋顶如同从地中海边破土而出的太阳圆盘, 外立面刻满了来自世界各地语言的字符。 第一眼看到建筑本身,就已经读到了一层宣言: 知识没有边界,文字没有国籍。
进门之后,发现它远远不只是一座图书馆—— 准确说,更像一座博物馆。 馆内分区陈列着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珍品, 从伊斯兰帷幔到古腾堡圣经,从古埃及木乃伊到希腊罗马雕塑, 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次文明的汇流。
图书馆还是DAR(Digital Archive Resources)的主办机构—— 致力于将稀有阿拉伯文手稿、伊斯兰典籍与古代文献数字化, 对全球研究者免费开放。 这是现代数字技术与古代知识保存的交汇点, 也是 bibalex.org 最具实质意义的项目之一。
主阅览室是整座建筑最震撼的空间: 阶梯式七层书架从地面向上延伸, 自然光通过屋顶的透光格栅倾泻而下, 洒在每一排木制书桌上。 印刷机的历史实物陈列其中, 作为从抄本时代到印刷时代的见证者。
这不是静态展示的图书馆——有学者在其中工作, 有学生在其中阅读, 它仍然是一个活着的知识空间, 而不只是供人拍照的纪念碑。
如果说图书馆的主阅览室是关于理性与知识的空间, 那么珍品展区就是关于信仰与历史的空间。 四种文明、三种亚伯拉罕信仰, 在这一栋建筑里找到了共同的家。
卡巴帷幔(Kiswah):隔着玻璃看过去,黑色丝绸上的金线在昏暗灯光里微微发亮, 经文的线脚细密得让人屏息——很难想象这是手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站在它面前的那几秒,感觉空气都凝住了。
古腾堡圣经摹本(Gutenberg Bible Facsimile): 翻开的那一页,彩绘首字母的蓝与红依然鲜艳, 哥特体字母排列得整齐而庄严—— 这是七十士译本开启的圣经翻译传统,经过一千七百年后在印刷术中凝结的实物形态。 隔着展柜俯身细看,仿佛能闻到羊皮纸与油墨的气味。 (关于从七十士译本到印刷圣经的学术脉络,详见历史背景页。)
水下考古专区是另一种震撼: 那些从港湾泥沙里打捞上来的石雕躯干,断臂处的截面已被海水侵蚀得粗糙发白, 却仍然能看出肌肉的弧度与衣褶的走向。 托勒密时代的陶器上还残留着海底附着物的痕迹—— 这些东西在水下沉睡了两千年,现在就摆在离你一臂远的地方。
图书馆内单独辟有穆罕默德·安瓦尔·萨达特总统纪念馆—— 这位以《戴维营协议》缔造中东和平、并为此付出生命的埃及总统, 在这里以铜像与铭文的形式继续存在。 用丝绒绳围住的展区安静、庄重, 与楼上喧嚣的主阅览室形成强烈对比。
纪念馆旁的铭文留有他的话: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聚——不是为了吹嘘, 而是为了记忆、学习,并把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在这座以知识与记忆为使命的建筑里,这句话有了额外的重量。
参观结束后,我们有幸获邀与馆长 Ahmed A. Zayed 教授进行专题会谈。 在图书馆会客室落座,这次对话 让我们对这座机构的使命有了更直接的理解。
开罗大学文学院政治社会学教授(1991年至今), 曾任文学院院长(2005—2009年)、 埃及驻利雅得文化参赞(1998—2001年)、 阿拉伯社会学协会副主席(1996—2016年)。
著有九部研究现代化、埃及国家认同与政治社会学的专著, 学术论文逾200篇。曾在卡塔尔大学、阿联酋大学、 德国比勒菲尔德大学等多所国际院校任教, 代表埃及两度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社会与人文科学委员会。
2025年荣获埃及尼罗河奖(社会科学类); 2004年获国家科学卓越奖。
原本打算去一家希腊餐厅,到了才发现关门了。 导游临时调整,带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鱼市场餐厅。
亚历山大港湾的渔船每天清晨出海, 这里的海鲜是地中海最新鲜的那种。 我们点了一整桌:烤鱼、炸虾、贝类、 还有当地的米饭与蔬菜拌碟。 这餐饕餮盛宴,是一天里最有烟火气的记忆。
午餐后路过了卡特贝城堡(Citadel of Qaitbay)—— 这座建于1477年的要塞,正是矗立在古代法罗斯灯塔的遗址之上, 城墙的石料据说部分来自灯塔的残骸。 可惜抵达时已错过入场时间,只能在城堡外的港口边稍作停留。
没有进去反而得到了另一个画面: 地中海的阳光把城堡的米色石壁照得发亮, 渔船的倒影在宁静的港湾里晃动, 一只黑猫懒洋洋地坐在港口矮墙上, 对城堡浑然不在意。
归途同样是三小时。 在大巴上,和刘平教授继续聊今天的所见所想, 话题从亚历山大的历史走向了两个更当代的问题:
一是AI与机器人的意识与自由意志—— 如果一台机器能对话、能判断、能表达,它有意识吗? 它有自由意志吗?它的"选择"和人的选择有什么本质区别?
二是悲悯的上帝—— 教授提到了亚伯拉罕·赫舍尔(Abraham Joshua Heschel)的《先知》: 希伯来圣经里的上帝不是希腊哲学里的"不动的推动者", 而是一个会愤怒、会悲悯、会为人的苦难而动容的神。
三小时很快,两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这没关系。 有些问题的价值不在于答案,而在于沿途的风景。